如意由实用变为装饰
近得暇到故宫博物院,其中特辟一室陈列如意,使我大开眼界。幼时见家里藏有两具如意,一大一小,大者制作颇精,柄为木质,顶端是一块很大的白玉,雕有云纹,作灵芝草状,中间及尾端又各镶较小的一块白玉,系有很长的丝线穗带。这一具如意装在玻璃锦匣里,放在上房条案的中央,好像很神圣的样子,当时不知道是作何用。后来家里办喜事,文定之日致送聘礼,第一台即是这具如意,这当然是取其吉祥如意的意思。
《琅嬛记》有一段说:“昔有贫士多阴德,遇道士,送与一物,谓之如意,凡心有所欲,一举之顷,随即如意,因即以名之也。”如此说来,如意是道士手中的一种道具,其作用仿佛据说是天方夜谭中的阿拉丁神灯了。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哪里会有这样随心所欲的宝贝?《琅嬛记》一书姑妄言之。不过如意是道士所用的一种道具大概是不假。
《世说新语·汰侈》:“石崇与王恺争豪……。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世罕其匹。恺以示崇,差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原来如意是铁做的。《晋书王敦传》记王大将军酒后高歌“以如意打唾壶为节,壶口尽缺。”可见如意也是手边常备的一件东西,不仅是道士的道具。而且最早的如意是铁做的,玉如意显然是后来的变化,由实用之物变为装饰品。所以宋人高承所撰《事物纪原》什物器用部所说:“吴时,秣陵有掘得铜匣,开之得白玉如意,所执处皆刻螭彪蝇蝉等形。胡综谓,秦始皇东游埋宝,以当王气,则此也。盖如意之始,非周之旧,当战国事尔。”这一段话恐不足信。图书集成考工典的解释较为近情,“如意,古人用以指画向往,或防不测,链铁为之。”佛家讲演所持曰如意杖,同时背部搔痒之具亦曰如意。《释氏要览》谓:“梵名阿那律,秦言如意。《指归》云,古之爪杖也,云云。用以搔抓,如人之意,故曰如意。”所谓《指归》,系《音义指归》,其原文是“如意者,古之爪杖也,或用竹木削成指抓,柄长可三尺许。或背脊有痒,手不能到,用以搔爬如人之意。”总之,如意原是日常用具,以后逐渐变质,变成为繁复珍奇之陈设或馈赠品。
低徊于苹果树下
我一向不爱吃苹果,因为幼时在北平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有机会亲近它的颜色,年关将届预订的苹果便盛在糊纸的笼筐里挑到了家门,五只成一单位放在高脚锡盘上,佛龛前四盘,祖先牌位前四盘,白里透绿,绿里透红,看得孩子们馋涎欲滴,要等到正月十五撤供,才能每人分上一两只,那时节由于烟薰火燎,早已成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这种苹果后来好像渐渐被淘汰了。苹果,像许多其他的水果一样,大概不是我们中国固有的。《本草纲目》:“柰与林檎,一类二种,实似林檎而大,一名频婆。”频婆即苹果,是梵语,据西方辞典所载苹果最早见于高加索一带,后来才繁衍至其他各处,传至中国好像是很晚近的事。柰字见说文,可是柰究竟是否今之苹果,不敢确定,因为这一科的植物品类甚多。看我们国画花卉蔬果一类,似无苹果,想来大概不是有悠久历史的东西。我后来旅居山东,知道烟台一带产量甚丰,但是色香味已非我幼时所见苹果那样,显然是新的外来的品种,有所谓香蕉苹果者,风味特佳。
韩国的苹果,大而无味。我在三十年前途经仁川,购得一篓,携归船上,码头上恶少成群,公然攫夺,到得船上只剩了半篓。这是韩国给我的小小印象之一。
苹果传到美国不到两百年。约翰·查普曼(1774—1845)绰号“苹果种子先生”,他推广苹果的种植近于热狂。现在华盛顿州雅奇玛一带是美国盛产苹果的地区之一,已有一百年历史。果熟时来不及摘取,常有大批的墨西哥人以较低工资前去应雇。顾客自行动手摘取,亦在欢迎之列。苹果种类多达三千,最著者则不外红黄二种,品质佳者甜脆多汁,入口稍加咀嚼即有浆汁汩汩下咽。遇到苹果园主人制作苹果汁,则常被邀饮,浓浓的,混混的,甜甜的,那风味不是瓶装罐头的可以比的。苹果产量太多,所以商人就捏造了一句箴言“日食苹果一个,医生不需看我”,上口合辙,居然腾播于众人之口。其实这只是商业广告的噱头,毫无事实根据。苹果对人健康之主要贡献乃其纤维质,有清肠之功,然此种纤维质在杂粮蔬菜之中所在皆是。
低徊于苹果树下,不禁忆起儿童读物中所描述的牛顿。牛顿二十四岁时在苹果树下,看见苹果落地(说得更戏剧化一些则是苹果正好打在他的头上),于是顿悟,悟出了万有引力的道理,其实这是误会。科学上的一项重要原理,焉能于无意中得之,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牛顿在看到苹果落地以前,早在穷搜冥讨,考虑月亮、地球及其他星体运转的问题,他早已有所发明,看到苹果落地不过给了他灵感,他从而获得新的印证而已。否则落地者岂止苹果,看到苹果落地者又岂止牛顿一人?
那棵苹果树早已死了,好事者把那棵树的木头一块块的锯下来,高价出售,作为纪念品。
青衣·花脸·小丑
一个人嗜好一种事物,一往情深的寝馈其中,到了入迷的地步,我就觉得他痴得可爱。例如:棋迷。其艺未必高,但是他打棋谱,覆棋局,搜求棋话,打听棋讯,看人对弈,偶然也摆上一盘,枰上岁月乐此不疲。再则就是戏迷。尤其是生长在北平的人,清末民初之际,名伶辈出,耳濡目染,几乎人人都能欣赏戏,于听戏捧场之外还要评剧说剧,久而久之遂成戏迷。
燕京散人丁秉鐩先生就是标准的戏迷之一。其近作《青衣·花脸·小丑》真是内容丰富,如数家珍,他懂得那样多的事情,记得那样多的东西,实在难能可贵。
余生也晚,没有赶上谭鑫培的时代。可是有些名角演唱,我还是听过不少。有一次义务戏,我听到老乡亲孙菊仙唱三娘教子,出台亮相由人搀扶,唱到某一段落他扯下髯口向台下作了简短演说,倚老卖老,大家亦不以为忤。他的唱腔,如洪钟大吕,拐弯抹角的腔调一律免除,腔短而声宏,独成一派,听来尤为过瘾。俞振庭的“金钱豹”,九阵风的“泗州城”,龚云甫的“钓金龟”,余叔岩的“打混出箱”,刘鸿声的“斩黄袍”,德珺如的“辕门射戟”,张黑的“连环套”,王瑶卿的“悦来店”,杨小楼的“安天会”,郝寿臣的“黄一刀”等等,给我深刻印象,历久不忘。听过一回好戏,便是一桩永久的喜悦。戏剧的灵魂在演员,好演员难得,三年出个状元,三十年未必能出一个好演员。好演员的拿手戏,你听过之后,心中有了至善至美的感受,以后便觉得曾经沧海难为水了。演员的艺术难以保存遗留于后世,唱片影片亦终觉有隔,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丁秉鐩先生和我年相若,他听过的名角演过的戏,我也大部分听过,只是我了解的程度远不如他,如今读他的大作,温故知新,获益不少。
去年我在美国,展转获得周肇良女士翻印其先君的《几礼居戏目笺》一份,是纪念杨小楼的十张戏报子。八张是第一舞台的,两张是吉祥的。十出戏是:“水帘洞”,“宏碧缘”,“霸王别姬”,“挂印封金坝桥挑袍”,“山神庙”,“湘江会”,“铁笼山”,“连环套”,“长坂坡”,“蟠桃会”。几礼居是周志辅先生的斋名。这位周先生是杨小楼迷。我有一位朋友邓以蛰(叔存)先生也是杨小楼迷,凡有杨戏必定去看,他有一次对我说:“你看杨小楼跟着锣鼓点儿在台上拿着姿势站定,比希腊雕刻的艺术还要动人!”把戏剧与雕刻相比,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丁秉鐩先生知道杨小楼的事必多,真想听他谈谈。如今看不到杨小楼的戏,听人谈谈也是好的。
凡是艺术都有其一套规矩,通过了规矩之后才可以发挥个人的长处。固不仅戏剧一道为然。凡是成功的演员都是守规矩的,好的听众也是懂规矩的,所以名伶登场,观众兴奋,一张口,一投足,满堂叫好,台上台下浑然一片满足享受之感。
清华其外澹泊其中
梅、兰、竹、菊,号称花中四君子,其说始于何时,创自何人,我不大清楚。集雅斋梅竹兰菊四谱,小引云:“文房清供,独取梅竹兰菊四君者,无他,则以其幽芬逸致,偏能涤人之秽肠而澄莹其神骨。”四君子风骨清高固无论已,但是初学花卉者总是由此入手,记得幼时摹拟芥子园画谱就是面对几页梅兰竹菊而依样葫芦,盖取其格局笔路比较简单明了容易下笔。其中有多少幽芬逸致,彼时尚难领略。最初是画梅,我根本不曾见过梅花树,细枝粗杆,勾花点蕊,辄沾沾自喜,以为暗香疏影亦不过如此,直到有一位朋友给我当头一棒:“吾家之犬,亦优为之。”从此再也不敢动笔。兰花在北方是少见的,我年轻时只见过一次,那是有人从福建“捧”到北方来的一盆素心兰,放在女主人屋角一只细高的硬木架上,居然抽茎放蕊,听说有幽香盈室(我闻不到),我只看到乱蓬蓬的像是一丛野草。竹子倒不大稀罕,不过像林处士所谓“竹树绕吾庐,清深趣有余”,对我而言一直是想像中的境界。所以竹雨是什么样子,竹香是什么味道,竹笑是什么神情,我都不大了解。有人说:“喜写兰,怒写竹”,这话当然有道理,但我有喜怒却没有这种升华作用的才干。至于菊,直是满坑满谷,何处无之,难得有东篱下遇见它而已。近日来艺菊者往往过分溺爱,大量催肥,结果是每个枝头顶着一个大馒头,帘卷西风,花比人痴胖!这时候,谁还要为它写生?
年事渐长,慢慢懂了一点道理,四君子并非浪博虚名,确是各自有它的特色。梅,剪雪裁冰,一身傲骨;兰,空谷幽香,孤芳自赏;竹,筛风弄月,潇洒一生;菊,凌霜自得,不趋炎热。合而观之,有一共同点,都是清华其外,澹泊其中,不作媚世之态。画,不是纯技术的表现,画的里面有韵味,画的背后有个人。画家的胸襟风度不可避免的会流露在画面之上。我尝以为,惟有君子才能画四君子,才能恰如其分表达出四君子的风骨。艺术,永远是人性的表现。惟有品格高超的人才能画出趣味高超的画。
刘延涛先生的四君子图,我认为实在是近年来罕见的精品,是四幅水墨画,不但画好,诗书也配合得好,诗、书、画,浑然成为一体。四君子加上画家,应该是五君子了。画成于一九六三年、一九六四年间,我最初记得是在七友画展中见到的,印象极深。如今张在壁上,我仍能朝夕相对,令人翛然心远,俗虑顿消。(梁实秋)
摘自《梁实秋读书札记》 刘天华 维辛选编 当代世界出版社 2007年5月版 19.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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