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回了老家,久违的故居有了很大的变化。我随处乱走,无意间来到了后院。时过境迁,令人咋舌。
昔日恬适的小院如今杂草丛生,蓊郁的野草底下尽是残砖断石。更撼人心魄的是,那盘古老的石磨依然坐在院子中央,被花草围着。
石磨在我的记忆中是件珍品。它旋转转了多少年?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它为全家人转动,为乡邻村民转动。它曾转出一种乐音,那乐音是我幼时的主旋律。我不再顾虑断石下面是否会有蜈蚣青蛇豁然钻出,只管向石磨靠近,然后轻轻擦拭依附于其上的尘垢败叶,石磨的整个模样就呈现在我的眼前了。多年的风吹日晒已抚平那磨身上雕琢的美丽花纹,但上下两个磨扇仍然对齐吻合着。上扇厚约40公分,底盘只有上扇厚度的一半,由三座高约50公分的石柱垂地直撑,就像一位老人蹲在草莽中,浑身印记岁月的痕迹,尽显轮回的沧桑。
看着那磨眼,记忆把我带回到孩提时代。我似乎又看到一担担玉米、小麦、豆粒从磨眼里进,米粉、面粉、豆乳从磨沟里出;我似乎又听到那轰隆隆的磨转声……
石磨的声音是给那头老黄牛死拉着摩擦出来的。老黄牛的脚蹄声、喘息声并着石磨的轰隆声组成了和谐婉转的节奏,是一种独特的乐音在演奏。当老黄牛的双眼及整个脸儿被厚厚的麻布盖住,竹鞭挥起时,它肩头上套紧的支架就拉着那磨杠,石磨就跟着老黄牛绕转起来,一圈又一圈,形如漏斗状的大磨眼盛满了五谷杂粮,在转动力的作用下,谷粮滑进磨腔,化作乳白色粉沫,从磨齿缝里间挤出来,像瀑布一样泻到磨槽内,再由磨槽的缺口处洒落到地面的竹框里去。
石磨除了为我们自家劳作外,还担负着村头几户没有石磨人家的入粮重任。特别是在下雨天,那轰隆之声几乎整日绕樑不去,老黄牛是肩负着使命的大力神。到我们家来磨米碾面的邻居,常常汇聚于门前的屋檐下,他们都自觉遵守先来后到的原则,先到先磨,磨谁的米谁就看牛管米,后到者则谈天说地,或下石子棋,或闷抽旱烟,摆米候阵。谈笑间,石磨的轰隆声偶尔间断了,只有老黄牛的哞哞长叫,坐等的人就急的站起来,大声吆喝,使劲跺脚。老黄牛似乎通了人性,两耳一竖,听出那吆喝声传自远处,赖着岿然不动。人更加燥急了,扬起指头大小的长鞭,气势凶凶直往磨房冲去!虽然老黄牛看不到来者的凶相,但听了急促的步伐就闻出鞭子的味,尾巴一翘,石磨又轰隆隆地转起来。牛常常是逃不过狠狠的几抽鞭子的,等到屁股上留下清晰的鞭痕,它再也不敢停蹄,就连阿屎拉尿也绕成了圈圈儿。石磨的声音变得更加清脆而响亮了。
我常在石磨的轰隆隆声中惊醒,也常在石磨的吱呀声中酣然入梦。有一次,我听见石磨的声音时缓时急,忽高忽底,似有绵弱欲断之意,就急忙跑到磨房去,发现老黄牛张圆了两个大鼻孔,喘着粗气,嘴角吐着许多白沫,好像是它的泪水,把麻布润湿了。我急忙向父亲打报告:“老黄牛累哭了”。父亲跑到磨房一看,就着了慌,立即给老黄牛松绑解架,送回棚去,给它喝糠喂粮。老黄牛直躺着不进食。父亲见状不妙,跑到百里开外找来兽医,灌下汤药,老黄牛病卧数日方能扭角摆尾,渐渐缓过神来。医师劝说必须给它休养一段时日再劳作,否则将疲劳过度,不治而亡。从那以后,父亲再也不给老黄牛走出窝棚半步。可没多久,老黄牛还是死了。邻里老少都哀悼老黄牛,几位老人流下了痛惋的眼泪。众人评说老黄牛献身为民,立下了汗马功劳,永世难忘。村民们提议为老黄牛立碑造墓,纷纷捐来钱物。父亲拒绝了乡邻们的馈赠,自掏腰包为老黄牛树碑下葬,但不许任何人怀有吃牛肉的心思。老黄牛入土了,它摆脱了苦役,但是石磨的声音并没有因此而止息。邻哥里嫂们自己出力推磨,石磨变成了人磨。这回一来就是两个人,力气大的就带上一个小孩,体弱的则两口子一块儿来,人多了一倍,屋檐下变得更加热闹了。推磨的人偿到其中的苦累,终于体会老黄牛在世时的艰辛。尽管如此,邻居们仍然乐意排队等候做这苦差事。人推磨时,有两人同使一杆子的,也有轮流换休,你歇我就上。即使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豪言壮语宣称再绕五十圈,汗水从脸颊滑向脖颈,流入胸膛,满脸还是挂着微笑,只因享受到那米粒变成米粉的成就感;当另一个人接上那杆磨柄时,满脸是厚劲十足的神气,筋骨一根根绷得红涨起来,石磨又轰隆隆响起。
在那年,拥有这么一盘大石磨算是阔绰人家了。而我家却不止这一盘,还有一盘手力磨。因此称得上是大门户。手力磨重约100公斤,上扇20公分厚度,直径却不到20公分,上扇横插着磨杠,磨杠连着2米多的曲手柄,不费多大力用手轻轻一推石磨就吱呀吱呀地转动起来,因它适用于人力而得名为手力磨。老黄牛死后,大石磨太厚重,人力无法长期使用。迫于现实需要,父亲邀了几个人把它搬到后院去,取而代之的是手力磨。从此,浑厚的轰隆声没了,磨房里转来的是轻薄的轰隆隆并着吱呀吱呀声不绝于耳……
磨房里的声音起了变化,我才渐渐适应下来,就到小镇上去住校读书了。石磨的声音真的从耳畔消失了,每周末回家,才又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轰隆隆…吱呀…吱呀……这声音印在我的心坎上,抹之不去。有一次我走到村头,看见路沿田埂边上每隔几十米就竖立一根电线杆,没多久,电线就拉进村里来。当电灯亮起、电视响起时,电动粉碎机的声音也相跟着震天介响起来,石磨的声音从此真的渐渐消失了。
20世纪80年代,在乡村的田间地头,随处可以看到石磨的影子,有完好无缺坐着的、有两扇掰开仰天长望的……而我家的石磨仍在原地不动。父亲买来电动粉碎机时,有位邻居劝说把石磨砸了拿来砌房子。父亲笑着说:“留着它当作纪念品也好,如果哪一天停电了它还派上用场呢”。到90年代,乡村的高楼别墅一栋接连一栋拔地而起,却不曾看见有谁砸了自家的石磨来建房子,虽然我也不曾看见它还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该吃午饭了”,母亲催我回屋去,我才回过神来,一个上午已经过去了。这时我又听到远处传来电动机的翁翁声,心中却惦起那一个已划上时代句号的声音。

《随访连战的日子...
利舒坦血糖试纸
雅培QID试纸
安妥血糖仪
雅培利舒坦血糖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