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勇是婷的丈夫,一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男人,样貌举止颇与日本电视剧《血疑》中的大岛茂相像。阿勇毕业于一所石油大学,是工程师。三年前,他辞去了安逸的办公室工作,去了吉林。用他的话说,是闯了关东。
婷与阿勇相比,无论长相气质还是内涵,都不能同日而语。但是他们却因为爱而走到了一起。十年前,他们在一次舞会上相识,婷被帅气俊美的阿勇深深吸引,这个身着月白真丝衬衣、面容清秀的男人,几乎让婷一见钟情。婷呢,虽然瘦小,其貌不扬,但是用玲珑秀美来形容她的体态,用干净利落来形容她的气质,也应该可以成为吸引阿勇的理由了。虽然婷每次感慨起来都自嘲: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阿勇爱上自己。

时光真的可以打磨一切,也可以消淡一切。我奇怪它为什么对爱情总是冲刷的越来越苍白,而对于恨和怨,却以令人无奈的速度与能量,不断的累积和叠加。婷和阿勇,在走过了最初的如胶似漆、如火如荼之后,之间的心心相印、披肝沥胆,渐变成争执、怄气、厮打甚至怨恨……最后,当二人的关系岌岌可危,将到分崩离析之地的时候,阿勇选择了“出走”,为了这一场爱不会终究引来贻笑大方,他无奈出此“下策”。也许只有“逃避”,才是最佳的拥有吧!我不知道这一切的爱恨情仇,是不是源于他们本非原配——阿勇有过失败的婚姻,遗下一个年幼的女儿随了前妻;婷曾是有夫之妇,把儿子抛给前夫,投入阿勇的怀抱……
我和婷的相识不必赘言了,总之彼此相交甚厚。旁人看来,我和婷做挚友,简直不可思议,就像怀疑阿勇居然垂爱婷一样。可能是我生性善解人意,也或许我善于因人而异吧,在婷的面前,我不会去谈诗歌辞赋、天文地理。和她在一起,我仿佛一片曾经飘荡在天空的羽毛,飘飘荡荡的就落入了凡尘之中。于是我便偶尔有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俗味,也便有了张长李短王家乱的庸气。婷对我欣赏有加,信赖非常,几天不见我就郁闷,电话更是接二连三,诉不尽的衷肠话,说不完的体己事。因此婷和阿勇的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我曾陪她一起欢笑、一起愤懑、一起悲伤、一起泪流……婷危难之时,我也曾“大显身手”,充分担当了婷的“保护神”,从而彰显了“忠诚卫士”的本色。婷在每次和阿勇怄气后,总是信誓旦旦的说:雪儿,我宁可没有他,但一辈子不能没有你。
婷的话,我信。
晚宴定在古色古香的松花湖酒店。见到久违的阿勇的时候,我用了夸张的河南话(婷是河南人)高亢地叫道:“咦——俺那哥,可见到恁咧!”双臂伸出去了,却没付诸行动,把机会让给了我身后的丈夫。两个关系不亚于我和婷的男人,倒是一番狂热的拥抱捶打,朗朗的笑声使得房间的温度激增。他们身后相跟进来的一儿一女,使我张开的双臂,顺理成章地把拥抱献给了两个青春洋溢的少年。我情不自禁的、发自肺腑的盛赞着两个孩子俊美。婷的儿子,那时尚的服饰和稳重的举止,衬托着白皙清秀的面庞,旁人也许根本不会怀疑他是阿勇所出!一旁的亭亭玉立、温婉窈窕的女孩儿,正是阿勇的亲生,父女俩样貌惊人的相似。但是女孩那股清新和淡雅,却颇有婷的神韵!两个孩子年龄相仿,如今都是大学生了,时尚而阳光。不明内理的人,一定会由衷羡慕这个完美的家庭,夫唱妇随,儿女双全!尽管我深谙个中因由,却也禁不住为这样的组合而感慨甚至欣慰。
两个孩子原本都没有判给婷和阿勇,但是无论是难以割舍的自然亲情抑或种种再婚情形造就的状况,使得母子父女之间,没能天涯陌路。婷的儿子和阿勇的女儿,一度在这个家庭中度过了一段相当的岁月。许多的问题甚至矛盾,也许就是因此而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以至于影响了婷和阿勇的爱情与生活,使他们对于几近破裂的关系,显得无力回天。好在两个孩子相处的还算融洽,他们之间倒也没有排斥与嫉妒,相比两个大人,他们反而其乐融融,相安无事。这是最令人欣慰的。也许,这也正是婷和阿勇的婚姻,赖以维系的一道粘合剂吧。人间事事,分离聚合,谁能说得清楚呢!
年深日久,孩子们如离巢的燕子,飘然飞走了。许多的恩怨情仇,也似乎在婷和阿勇之间拔去了梗阻,一切变得简单而沉静。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磨合,加上近期的分别,距离在他们之间果然产生了美的效应。婷先前对阿勇的怨艾渐渐变成了牵挂与思念;阿勇原本的冷淡与漠视,如今也被脸上的微笑所取代。只是一向矜持考究的他,总是张弛有度,言语分寸把握的恰到好处。不过,我是不在乎他的有板有眼和周五郑(正)王呢,见到他的每一次,都自顾谈笑风生,搞得这位大工程师,由不得眉开眼笑,甚至乐不可支。
酒过三巡,本来热烈的气氛更加氤氲升腾。毕竟相交多年,我们之间无话不谈而畅所欲言,加上两个已然成熟的大学生儿女,大家的话题可谓海阔天空。婷直感叹如今股市爆跌,自己最先投入的资金赔了一万,搞得最近郁闷不堪。她伸出一向被我称为“凤爪”(实际上是因为瘦长而指甲尖尖)的手,抱怨财运不爽,害得自己筋疲肉减了。我看了她那被美甲师精心修饰过并涂抹了厚厚彩釉的指尖,叹道:“唉,可惜啊,再啃凤爪可要消毒了……”顿时迸发一阵笑声。
丈夫谈起最近看到的电视剧《杨光的快乐生活》中,一个河南老板令人忍俊不禁的故事,他浓重的东北口音本来就“次”“吃”不分,加上原本不如我伶俐的口齿,所以手舞足蹈了半天,自己乐的几乎窒息,可其他人还丈二和尚呢。于是我不得不加以配合,用惟妙惟肖的河南话把事情原委勾勒清楚。婷这个河南人听来,简直如醉如痴又不免捧腹,其他人也不免爆笑不止,一时间整个房间欢声笑语,连一旁中规中矩的服务员,也不禁背转身子,抿嘴偷笑……
转眼一瓶白酒被我们消融殆尽,兴味盎然的阿勇唤来了第二瓶。我们两个女人也“火上加油”的嚷嚷:“喝,喝,今天一醉方休!”
无形中,大家的话题转向了我的书。那本处女作眼下正被两个孩子如饥似渴的品读着,婷说,他们两个这几天一直沉溺在那书的意境中,对其中那网络与现实的交叠还有男女主人公错综复杂的感情故事,他们是倾注了很大的热情的;阿勇呢,此刻拿出孔乙己的姿态,左手派头十足的夹着香烟,右手食指轻点桌面:“嗯,如此才女,多乎哉,不多也!”又是一阵笑声。丈夫故作郁闷的说:“唉,我这老婆,写书,写诗,做演讲。可谓蜚声本地文坛,可倒好,最近有人怀疑一个重要密件是她所写。说此文精彩绝伦,非她莫属。嗨,谁不知道我老婆是个根本不懂政治的傻女人呢!”笑声过后,丈夫清清嗓子:“不过,这样就证明了一个问题:可见我老婆的文采了得啊,如此之高的评价给她,对我来说,可谓一人得道——”他不说了,众人稍楞,随后笑翻……
第二瓶酒很快就又接近了尾声,这样的氛围中,似乎没有人在意喝下了多少酒,更没有人计较谁喝的或深或浅。推杯换盏,饮情酌意,尽在酣畅淋漓中。零零落落的话题,从热议当下世事纷纭,生灵多舛,再追述当年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不由转到阿勇的“离乡背井”。阿勇感叹岁月沧桑,自己原本那玉面书生般的样貌,而今人到中年,不免锋芒渐弱,光彩渐失。“唉,责任啊!我的一双儿女,需要我这个做父亲的好好为之奋斗啊!”,阿勇深情的注视着身边的两个孩子。我心里纳罕:婷总是抱怨阿勇对她自己的儿子不够热情和关心,一贯以冷漠的态度和儿子共处一个屋檐下。而今听得阿勇一席话,我却蓦然发现,原本不善表达内心的阿勇,今天居然有如此情愫,心头一波感动悄然升起。身边的婷不知何时去了洗手间,此话非常遗憾的没有被她听到。也许,婷在场的话,阿勇便不会有此肺腑之言了……
隔膜太久,果然可以使得人心隐蔽,即使内里千般温暖,习惯性的冷漠总是叫人无法自然的流露温情了。我想,婷和阿勇,也许正是如此。他们本来有着良好的感情基础,只是彼此在选择对方的刹那,由于狂热使他们忽略了重新组合所带来的诸多弊端和麻烦,当热度冷却,漂浮的浪漫被实际的生活扯到地面,才被接踵而至的问题搞得措手不及甚至疲惫不堪,从而导致双方爱恨交织,恩怨丛生。
阿勇在夫妻关系近乎分崩离析的时刻,可谓做了明智的选择。倘若不选择暂时离开婷而厮守在一起继续你争我吵,或者每天横眉冷对,形同陌路,这一份曾经耗费了二人全部精力而经营起来的感情,很可能会无奈的宣告结束,走向终点。我特别相信,爱过的人,总是不能忘记那最初的执着和钟情的,是否在闹过吵过甚至嚷嚷过分手之后,心会隐隐的酸痛甚至滴血。能说不会反思和回味么,能说曾经赴汤蹈火而在所不惜的拥有,就可以轻而易举的丢弃而毫不吝惜么?
两个孩子的同学打来电话,约他们出去玩,他们礼貌的和大人们作别后,就飘然而去了。看着他们亲昵和谐、朝气蓬勃的背影,我欣慰无比。趁我和婷还在门外的间隙,我把刚才阿勇的一番话转给婷,她听了明显怔住了。她说她真的没想到阿勇居然说出了那样的话,平素里,阿勇对儿子不冷不热,甚至不会专注的看儿子一眼,更没有和儿子推心置腹的交流过,连微笑,都似乎吝啬到了极点。我说出了我的感动,并对阿勇与儿子之间素来的隔膜原因做了分析,包括婷和阿勇的女儿。我告诉婷,她不该总是让儿子称呼阿勇为“叔叔”,更不该总让阿勇的女儿称呼她自己为“阿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很久,怎么可以把这样一个原本就隔离亲情的称谓横亘在他们之间呢!虽非亲生,但是将心比心,谁都愿意听到对方的孩子甜蜜亲切的唤自己一声“爸爸”或者“妈妈”。小小的一个称谓,其换取的亲情效应,真的很大不同啊!当然,血缘是关键,但是我绝对相信某一种相处之道,一定可以衔接血缘的断层,甚至可以深于血缘的浓度。人心最易被感情俘虏,心归顺了,还有什么不愿意为对方做的呢!一席话说的婷凝眸深思,继而颔首认同。我指出了她和阿勇曾经相处的误区和被她错用的种种策略,倘若某件事如何处理、倘若某句话换一种方式去说,也许……以前我也这样开导婷的,但是效果远不及今天因为知道阿勇的那番话而明显。婷的心此刻酥软了,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是感动,也是对一种新的家庭关系的憧憬……
回到房间里,两个男人依然热切的交谈着,话题多是我们四个一起走过的岁月。谁也忘不了那曾经的风花雪月把盏论情、中秋佳节一块月饼分成四分、共同出游同享人生美好,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感慨、感动、无穷的回味、无限的追思。曾经的美好、最初的恩爱,缘何演变成以后的种种恨忧呢?每个人的心头,恐怕此刻都在回旋着一番困惑和一番遗憾。相信爱的双方,谁也没有希望彼此伤害打击,落得许多的悔恨与无奈……酒杯见底了,阿勇的白皙的脸此刻宛若关公;我的丈夫也是心情激动,醉意迷离;婷默默的看着阿勇,百感交集;我呢,一番对爱情忠贞不二的豪言壮语,一番对爱侣心迹的慷慨陈词,说的自己心潮起伏,热血奔涌。“勇哥,我敬您一杯,首先感动于您在外面的辛苦打拼,为了婷姐和一双儿女。刚才婷姐在外面一直在说,她很感动,儿子也很爱你……”我的话音未毕,看到阿勇的眼中潸然滚下两行热泪!他有点失措的抓起餐巾,胡乱的擦抹着如珍珠滚落的泪滴。男儿有泪不轻弹,阿勇此番表现,叫与之相交多年的我和丈夫以及和他同床共枕许多年的婷,都始料未及!这绝不是虚伪,更不是做作,以我们对阿勇的了解,他此时此刻的眼泪,是多年积累的难解的情愫,更是一个含蓄内敛的男人,淤积很久很厚的复杂心情……
每个人都情不自禁了,四张面孔泪水连连,许久没有言语,只有唏嘘……一切的幽怨和隔膜,仿佛都在此刻一点点化解,久违的近乎疏远的情感,仿佛都在此刻,一点点回归,一点点升腾……我不失时机的说出了许久以来自己的想法:“勇哥,你和儿子,婷姐和女儿,在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你们夫妻坚韧的支撑着这个家庭,你对儿子,婷姐对女儿,好不亚于亲生。这些,你们两个对彼此的所做都是深谙于心的,只是不善表达,才使得许多的情怀没有及时被对方知道。至于孩子们,首先他们两个相处的亲如兄妹,各自对你们,都是敬爱无比。他们心目中,已经完全把你们两个当作了自己的生父和生母……一起生活这么久,也许孩子们非常想深情的叫你们一声‘爸爸’和‘妈妈’,而你们各自心中,也一定希望他们,把一份儿女的真情献给你们……这本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家庭,何不让它更加浑然一体,毫无瑕疵呢!”我看到阿勇的眼中,闪烁着深沉而幸福的光彩,一份憧憬隐含其中;婷自不待言,家庭美满,长幼和谐,一直是她最大的心愿啊!
当我把自己这一番心意力陈完毕,我提出另设机会,我和丈夫主持,让他们夫妻和孩子的关系,首先从称谓上做一个突破和改进,再不要“叔叔”“阿姨”的那么刻板和冰冷了,一切的隔膜与梗阻,就在未来的那一声甜蜜的“爸爸”“妈妈”中,灰飞烟灭吧!
酒不醉人人自醉,本身已是酒意阑珊,再叠加一份别样的感触与幸福,此刻谁能不酣然沉迷呢!
我醉了,醉的义无反顾、醉得畅快淋漓、醉得豪气冲天、醉得忘乎所以。
意犹未尽,我们走出酒店,驱车奔向宝乐迪,那是一家相当规模的歌厅,每当开心盛意的时候,我们就会去那里开怀“讴歌”。今天是如此的不同,幸福指数几近最高点,一腔奔放,怎么能不宣泄挥洒呢!
夜半归巢,我眩晕的大脑却兴奋无比,欣然打开电脑,满腹感慨一挥而就……

《随访连战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