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音郭楞的面孔和梦想
下午,我们匆匆赶到位于库尔勒市中心的第三地质大队,去会先期到达的4位地科院科学家,杨智琛、焦鹏程、刘成林、齐继祥,按他们行业的习惯,简称杨工、焦工、刘工、齐工,他们是名符其实的地质科学家,全都像土地一样沉默,在三队简陋的招待所里,他们把一些瓶瓶罐罐和各种仪器装入木箱,做行前的准备。我三姨召开了一个碰头会,有地质队的总工程师和技术员参加,科学家此番深入罗布泊,仍由老合作伙伴三大队配合。地质队是个穷单位,以前,他们找到石油便由石油部门接过开发权,找到金矿便交冶金部,找到煤便交煤炭部。地质队员如同军人一样一生默默奉献,其实地质队第一代队员几乎都是亲历过解放战争的老兵。进入市场经济以来,政策放开了,地质队有了致富的希望,他们能够以技术入股的方式参与开发,但是人们头脑中的惰性似乎根深蒂固,并非所有人的意识都能跟得上社会转型期的步伐,北方小城的封闭思维和文化心态与北京科学家跳跃似的开放思维不能不产生冲撞。陈总工向王教授等人历数地质队的困境,罗布泊项目共批了多少钱,多少到帐,多少未到,出野外需花多少:饮水、汽油、食品、钻工每日补助等等、等等,最后, 他喃喃道,希望王弭力老师再给4万,此番打钻任务方能完成。王老师苦笑:大钱已经为你们争到,就别再跟我要小钱,时间紧迫,我们能否在近一二天内就出发。
尽管队干部满口答应,却迟迟难以成行,因为车辆,因为牌照,又因某些突发的情况,出行日期不得不一推再推。在州宾馆,我不禁怀念起我的军队,军事行动何时这样拖沓,指挥员一声令下,部下焉敢怠慢?千军万马一种步调,一个念头。每次参加野战军的大演习, 我都有一种痛快淋漓之感,觉着地球上的军队简直是个奇迹,人类的精神与意志只有在军队
才能得到如此完美的统一,人类的携手合作、友爱和真诚只有在这里才能达到至纯至美的境地。现在我并非参加一次军事行动,只能被动地等待。
当年西域的古焉耆国位于库尔勒附近,它的遗迹已荡然无存,库尔勒城中却到处能见到以"焉耆"命名的餐馆,"焉耆拌面馆"、"焉耆抻面"、"焉耆大盘鸡", 这些浓郁的维族特色的餐食是否为古焉耆人的日常食物,且不谈论, 单是一个"焉耆"之名就令我们这些外来人感受到一种悠久凝重的古韵。如今,库尔勒为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所在地, 蒙古族风格餐厅宾馆亦随处可寻。这又使人不禁想到新疆这块地域的奇特, 学者们称它自古以来就是"一座民族和文化的大熔炉",在种族人类学关系上为"东西方人种的接触地带",来自东西南北的种族携带各自的宗教与文化,沿纵横在欧亚腹地的丝绸之路到此相会,很多人留在这里,把这片土地当成自己的家园,一世世生息着。闲极无聊,去翻三姨那堆资料, 不知不觉间读了进去。我没想到巴州会这样贫穷,巴州拥有40多万平方公里的地域,而巴州所辖的若羌县面积为本州一半,在地盘上理所当然是全国诸县之首,可是你能想到偌大的地方却并无多少耕地吗? 若羌令人沮丧地拥有许多著名的大沙漠和盐碱地,库木塔格沙漠、 库木库里沙漠和半个塔克拉玛干沙漠以及罗布泊大部地区,仅盐壳的总面积就达28720平方公里,全年盛行单一的东北风,常常出现每秒44米的狂风,强烈的大风刮走地表土, 土壤发育残缺不全,草甸土缺少腐殖质层。 若羌绿洲就是处在如此险恶的自然包围之中,真可以说是四面楚歌,贫穷加之生存环境面临严重威胁, 若羌真算得上是新疆的前沿地带。
在等待出发的日子, 政协孙副主席几乎每天都来宾馆与三姨商量找钾的事。我开始认真倾听他们的谈话,以看前沿将领的目光去看他们,孙副主席和我三姨绝对是不折不扣的战士,丝毫没有我印象中地方官员那种不紧不慢的工作作风,他们紧锣密鼓地筹划着, 如同前沿指挥所摆兵布阵的将军。他们作战的对手是可怕的罗布荒漠,这是最惊心动魄的战争, 尽管没有报纸大张旗鼓的渲染,没有小城民众全力相助,甚至资金不足,还有许多人为的阻力,他们就这样单枪匹马地上阵了。孙副主席原是若羌县书记,曾经的若羌人父母官,与若羌有着一样的梦想一样的渴望,我再次感到西部领导人的身上有着50年代领导者那种质朴和激情。
"一到巴州,我就好像自己变成了巴州人。 "三姨对我说:"这里太穷了,但是钾盐能让这儿富裕起来,罗布泊肯定有钾!"
夜晚,三姨的腰痛犯了,这是她在大庆石油会战时落下的老毛病,我忙给她按摩,三姨腰疼起来时难以直身, 如果此刻正坐在颠簸的车上便如同受刑一般。去年进罗布泊,老毛病再犯,汽车在盐壳上拱, 车上的人东倒西歪,好似乘着浪尖上滑行的小船, 可怜的三姨只得下车弓着腰在路上走。三姨的血压、阑尾、腰部均有些毛病, 哪一样犯起来都呈汹涌之势,只是她的忍耐力惊人,即使在病痛中,你看到的仍然是一个乐观开朗、风趣幽默的人,她从不是一个病人。强健的精神应该是家族的传承, 我妈妈和我二姨及另三位姨妈亦是如此, 都从她们的母亲处承继下勇气和力量。此行,三姨准备了各种药剂共塞了一大包,不管怎样,罗布泊她是进定了。
她讲,进罗布泊时,那区区十万经费左抠右抠还是抠不出买车钱,于是她请原地矿部蒋承菘、陈洲其两位副部长帮助联系,从西北石油局买了几辆旧卡车,每辆五千元,课题组就乘着这样的破车闯进了大漠。后来,一位金矿矿主开着大奔驰来看科学家,矿主感叹课题组的艰难,提出要赠送大奔,王弭力来回打量着一米多高的轮子,当得知换个轮胎要五千元时,她谢绝了,她说罗布泊的盐壳坚硬锋利,经常"割"坏轮胎,我们这么点儿经费还不够换轮胎的。
巴州在梦想,来自北京的王弭力也做着同样的梦。钾盐!钾盐! 或许就在罗布荒漠的地层之下荡动着,但是, 科学家们自50年代起就在这片死亡之海上苦苦找寻着钾,多少人带着深深的遗憾和无奈归去! 人们得同罗布泊实实在在地打上一场严酷的战争,才能把钾盐搞到手, 我庆幸我也是此役中的一名小小士兵。
我真迫不急待地想要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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