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教授断下决策
等待出发的日子里,三姨把我送到几位科学家那里,让我接受速成训练。要知道我可不是一个合格的探险队员,我甚至不会看地图,更不会在图上投坐标,学校地理课只学到星星点点,由于少小当兵,没有系统地去读中学。如今,在大漠上什么意外的情况都可能发生, 我必须具有单兵作战的能力。于是,德高望重的杨工教我用图,我学得极认真, 恨不能在一个下午就成为识图高手。杨工始终笑眯眯的,是个亲切和蔼的老师。他原是青海地质队的高工,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野外", 现已退休回到扬州老家颐养天年,抱上了沉甸甸的胖孙子。因为罗布泊的项目, 王弭力请他出山,老杨工义无返顾地来了,老伴道,家里不缺你赚的那些钱。 杨工也不是来赚钱,那是一份对地质行当深沉的割舍不断的情感。三姨说, 有杨工在,她就放心了,出野外前的工作千头万绪,三四个月的食品,生活用品,买什么,买多少,由于经费紧张,钱还不能敞开花。在我和三姨到达库尔勒时,杨工已经购置好了一切行装,大到钢丝床,小到一顶草帽,一副口罩,各种用品,一应俱全,不多不少。所有的箱子均编了号,哪号箱子装了哪种物品,一一盛在杨工的心里。 每个人的行李包为清一色的绿帆布口袋,杨工一眼就能辨出这些一模一样的家伙是谁的。三姨不慎将发到手的行李钥匙丢失,他立刻掏出一把备用的。
大大小小的箱子都堆放在杨工住室, 他一人住在楼下不见阳光的黑房子里,年轻人要他搬到楼上去,他硬是不去, 老汉有着极其倔强的一面,三姨告诉我:别看杨工平常笑眯眯的,一到野外就把脸绷得紧紧,倔得九头牛也拉不回。以后的日子里,我终于领教了杨工的倔脾气,岂止九头牛,十八头也难以将他拉回。但此时,在库尔勒的这个下午,他仍是一个慈祥的长者。我学会了用图,又跟刘工学GPS全球定位仪,此种高技术产品倒是很好掌握,不久,我便能娴熟地摆弄。后来,在路上,三姨的GPS就一直拿在我手里,我像个小孩子,对这玩意儿爱不释手,每到一站,就急急地打开按钮,替三姨测经纬度,三姨像夸小孩一样道:"你真能干!"
刘工是个寡言的人,模样和性格都很憨厚,还是十足的慢性子。这几位科学家,我正在一点点地熟悉他们,那一位齐工,相识几天来, 我还从未听过他说话,如果说刘工寡言,那么齐工简直是不发一言,他只是用点头或摇头来回复你的问话。他整日都在用粗粗的草绳缠着那些瓶瓶罐罐,再把它们小心地摆放到木箱里。据说,这都是他做实验用的化学试剂, 全部含有剧毒,想想令人脖颈发凉。焦工长得瘦小机灵,在四位科学家中,算是比较活跃的人,特别是他的笑声,极有特点,火爆响亮,常为该笑的和不那么该笑的事情发出真诚的笑声。这家伙讲话频率很快,不熟悉此频率的人,起初都难以听清他在讲什么。总之, 这四位科学家均是难得的好人,善良、淳厚、质朴,相信我会与他们相处得非常好, 只是我担心自己难免要欺负他们,因为在今天这个凭着"生存能力"于社会上闯荡的时代,他们似乎太老实了,只知埋头业务,遇到需要拳打脚踢的事儿, 想不出他们能怎样舞弄拳脚。接下来,我开始愉快地采买。 三姨望着我俩的几个结结实实的行囊,禁止我再购物。在北京时, 我们已经选购了去野外的一切用品,考虑到缺水,我们买了很多湿纸巾、湿面巾、纸碗碟、 一次性木筷、牙刷、漱口水以及一大堆女人喜欢的小零食。我仍觉不够, 简直患上了罗布恐慌症,三姨说:"营地每日供给三餐,我们能吃上热饭热菜, 也能喝上热水。"我依然有功夫就往萨依巴格市场转悠,买了蒙古风味的奶茶粉,罐头、方便面、炸菜、火腿肠等物,在菜市场看见可爱的红心萝卜,又买了几个,以便在想象中的罗布荒漠最艰难的日子里食用。 三姨见我抱回宾馆的这许多东西,威胁要给我定张返程票回北京,我便再三保证, 决不再花一分钱。一转身,再从街上捧回了一瓶糯米甜酒,趁她不备, 悄悄塞入箱子。事实证明,这些东西一样也不多余,在以后的艰苦日子里, 这些来自文明世界的香甜食品带给我们怎样的快乐。
我们得知:有三位新华社驻新疆分社记者与我们同行, 他们是来跟踪报道找钾情况的。三人很年轻,一位姓段的是站长, 另两位张姓分别为文字、摄影记者,还有一位王姓司机驾驶着一辆崭新的"沙漠王", 地质队对他们热烈欢迎,本来就已经有大量人员列入编外的穷单位, 仍咬牙拿出一笔钱为其购置了羽绒被等物。陈总工将陪伴他们走完罗布之行。 他们计划在罗布泊的基地呆三、四天,之后,将前往神秘的古城楼兰。 楼兰旅途之艰险,就连陈虎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能找到。 那里根本不通车,在距楼兰17公里处,车便无法前行了,松软起伏的沙海阻住了车轮, 你必须肩背5天的饮水食品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顶着白日40度的高温,一天走8公里就算是英雄了。问题是你未必能找到楼兰,真正的楼兰只有三间半土房,其余的均被黄沙吞没。 有很多所谓的探险者走到沙漠边缘将某个看上
去像是古墙古屋的地方,就大叫大嚷自己到了楼兰,报纸也跟着大肆渲染。三位记者的勇气可嘉,喝酒时,陈总工豪情满怀,说不用地图, 我也能把你们带到楼兰,再安全带出来。三大队竟还藏着一位比陈虎更厉害的家伙,只是,我们从未听过有关此公的这等赞誉之词。事实怎样,还要到实践中去验证。
若羌县钟书记派的越野车来了, 若羌矿管局副局长陈旭东和司机小魏向王弭力教授报到。她去年进罗布泊就是乘小魏的车, 我早已从三姨的讲述中熟识了小魏,为人忠厚坦诚,细心周到, 典型的西部人特点。年轻的小陈局长是新朋友,不高的个子,敦实的身材, 圆圆脸上似乎还带着几分孩子气。孙副主席指示他们给王老师装足饮水给养, 他们就一气买了10箱矿泉水,4箱方便面,3箱库尔勒香梨,2箱青苹果,2箱火腿肠, 另有一堆炸菜、软罐头等物。
一切准备就绪,我们整装待发,出行日期却仍未确定下来, 因为某些鲜为人知的缘故,我们被告知不准走即定的路线进罗布泊。这样一来, 大家全傻了眼,去罗布泊原本没有路,自去年三姨、 陈虎等人历尽千辛万苦开进去后,又有石油物探和测绘大队的车辆顺着车辙印走过,应了那句话:"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为路。"石油老大哥又做了一件好事,用他们的推土机彻底铲了一遍,铲平了高低不平的盐壳, 使其更成为路。原以为今年会顺利到达目的地,再也不用担心迷路、陷车, 地质队已有大部分人员拉着两台钻机率先进入位于罗布深处的基地了。现在, 我们怎么办?一整天,三姨都在打电话,等电话,焦急万分。 地质队的领导无任何招数,几个男子汉摊开手,苦着脸叨念:"王老师,怎么办?"
我气得跳着脚,口出牢骚,说在这里,三姨你不仅是女人还是客人, 怎么要你站成顶梁柱?昨天,你的腰还疼得直不起来呢。三姨紧锁眉头, 尽力挺直腰身在地当央踱来踱去, 我这位毕业于北大的三姨像大多数女科学家一样,性格温和善良,即使在最气愤时也不会暴跳如雷, 虽然身为中国地质学会秘书长, 地科院副院长兼罗布泊找钾项目负责人,从不颐指气使地摆官架子,至于拍桌子训人骂人之类的举动, 对她来说更是不可想象。我知道此时她心中盛着怎样的焦灼, 肩头压着怎样的份量,如同一场战役中的一号首长。她又久久伫立在窗前, 凝视黄昏中的远山,忽然,她双眸一亮,似乎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念头,瞬间即逝的希望, 她快步走回桌前,俯看地图,像军事指挥员一样在图上勾画着, 一边说道:
"应该另有条路……对!在这儿,我们从库尔勒向北经吐鲁番、鄯善, 由七克台进戈壁滩,再向南直奔龟背山,从龟背山东面去罗布泊。 "三姨兴奋起来:"陈虎好像知道这条路,请他画下路线,我们明天出发!"
是呀,一群地球科学家还愁找不到路吗?这些人只消握一张图, 一个罗盘就能走遍荒山漠野,何况我们还有GPS,还有陈总工,他不是没有图也能行吗?
我松了一口气,所有的人通过电话得知这一决定时也都感到一阵轻松,决策终于做出,但,这并非是男人们做的。
晚上,孙副主席与州常委乌买尔设宴为我们饯行, 一群身着彩装的蒙古姑娘,按蒙古族习俗,以金、银、铜碗盛美酒敬奉尊贵的客人, 清纯优美的歌声使我们在库尔勒的最后夜晚变得令人难忘。
"诸位要多吃呵!"孙副主席大声说:"明天, 你们就再也享受不到美味佳肴了。"
明天,我们将尽情去喝大漠的风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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