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奔龙旗下
马吉芬出生于1860年,祖籍苏格兰,他是家族移民美国后的第三代传人。在此之前,这个具有军人传统的家庭在匹兹堡附近的小华盛顿镇已经居住了近百年。他的祖父参加过独立战争,父亲在南北内战时期是宾夕法尼亚第八十五志愿团的中校军官,因此,从小受到行伍熏陶的马吉芬不甘于呆在这个宁静美丽的小镇上。读高中时,他满脑袋都是出去闯荡的念头;后来在杰弗逊学院学习期间,他给州里一位国会议员写信,倾诉自己的雄心壮志,请求其推荐自己去报考著名的安那波利斯海军学院。议员很欣赏这个高个子、桀骜不驯的眼睛中闪烁着大胆和富于冒险神情的年轻人,乐意帮助他实现从军的愿望。1877年,马吉芬如愿成为一名海军学员。
海军学员时期的马吉芬,他是个高个子,穿着海军学员的制服,年轻的眼睛中闪烁着大胆和富于冒险的神情。在安那波利斯海军学院里,马吉芬很快显示出他的机灵,他的与众不同,以及他的不安分守己。他喜欢有关操作技能的课程,例如船舶驾驶,枪炮使用,领航和蒸汽轮机维护等等,其他科目的成绩却一塌糊涂。他厌恶繁文缛节,不愿受纪律约束,时不时搞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恶作剧,让教官大伤脑筋。一个夜晚,熄灯后马吉芬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决定干一件惊人的事:他的房间所在楼层的楼梯口,有一堆1812年战争遗留的球形加农炮炮弹。他将炮弹顺着木楼梯一个一个滚下去,听起来就像大炮乒乒乓乓的轰鸣。结果炮弹砸坏了楼梯板,撞断了楼梯栏杆,马吉芬则被送到“神父”号禁闭船上,禁闭一周。
在那里,马吉芬与管理禁闭船的看守、老水手麦克交上了朋友,并承诺出去后为其搞到上等的威士忌酒。麦克不仅相信了这些花言巧语,在马吉芬离开禁闭船时还为他提供了一些火药。接下来的事情让马吉芬在安那波利斯海军学院一夜成名:在禁闭解除当晚,他将这些火药灌进学院草坪上陈列的六门参加过1846年墨西哥战争的大炮里,将它们逐一点燃。炮声不仅毁坏了学院的玻璃窗,震醒了周围的居民,连驻扎在附近的卫戍部队都被惊动了。马吉芬再次被送进禁闭船,去那里反省他所做的一切。
当然,马吉芬也不是只会干恶作剧。在学院的最后两年是上军舰实习,他随舰出海提交的第一份报告的内容是改进军舰内火炮后退和复进的方法,使其在装填炮弹后,炮口能够被高效地推出到舷侧的炮孔外;他的建议受到肯定,并很快应用到内置火炮的旧式军舰上。另外一件事表明他还是一名勇敢的军人:学院里一位教授的房子着火了,危急关头,他冲进去抢救出了两个小孩。因为这件事,他受到了海军部长的表扬。
1884年,在海军学院受训6年的马吉芬顺利毕业,他将如愿以偿成为一名海军军官。但就在这一年,国会削减军费,并通过了一条法案:由于美国海军的舰只有限,规定只有当军舰上有缺员时才能将学员递补上去。结果,当年的毕业生中只有前12人有机会进入海军,其余的予以遣散。
马吉芬名落孙山,6年的期盼和梦想,得到的是作为补偿发放的一千美元安置费。但沮丧的情绪并没有停留很久,他知道,自己毕竟在美国最好的海军学院训练过,这才是最大的资本;况且眼下世界上的战争已从陆地蔓延到海洋,一个海军军官不愁找不到饭碗。
正在这一年,中法战争爆发,战事从北部湾迅速扩展到中国东南沿海。报纸上的消息说,中国新组建的福建水师正积极备战,欲与海军少将孤拔率领的法国远东舰队在海上争锋。马吉芬闻此十分兴奋,决定冒一回险,去遥远的中国参战。“与其在这里荒废了本领,倒不如到黄龙旗下的部队去练一下身手!”很多年后,他的一个朋友还记得他说过的这句话。
马吉芬在天津水师学堂的寓所中的留影。他热爱自己的工作,教书十分卖劲,这期间他写信让家人“把我所有的关于枪炮使用,大地测量,船舶驾驶,数学,天文学,代数,几何学,球面三角学,二次曲线,积分学,机械学以及所有其他书脊上写着‘海军研究所出版’的书,都装在箱子里给我寄来”。从旧金山漂过浩渺的太平洋抵达日本,再转乘一艘美国船渡过黄海,最后在大沽口登陆,这一程用去了两个多月。对于马吉芬这个从未出过远门、顶多也就到家乡附近镇子跑跑亲戚的24岁小伙子来说,是一件很刺激的事。在旧金山等船时,当地中国领事馆的一个官员为他起了“马吉芬”这个中文名字,他很快学会了用汉字书写它;对于中国,他的头脑里尽是东方乐园式的梦想,一路上所画的铅笔画里总有大象的身影,他还在给家人的信里承诺“回家的时候我给你们带两头”。
1885年4月10日深夜,马吉芬乘坐的“力士”号海轮缓缓通过大沽口炮台,又费了些周折,天亮后才驶进天津城外的港口。上岸后,他来到一家接待外国人的旅店,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战争结束了!就在马吉芬上岸前一个星期,中国唯一的海军、泊于福州马尾军港内的福建水师遭法国远东舰队主力突袭,在半个多小时的仓促应战中,被击沉军舰9艘、其他船只13艘,阵亡770人。眼下,中国与法国签订了《停战协定》。
马吉芬失望极了,回到船上一夜无眠,连跳海的心思都有。他已经没钱离开中国。如果中国人不雇佣他的话,他就完了。“我花了一大笔钱才来到这里,如果没有一点收获,那我真是疯了。”他这样告诉朋友说。他强打起精神,写了一封求职信,请天津的美国副领事Pethick转交中国政府;同时他还打算去拜访北洋水师的官员,向其求助。没过几天机会就来了:“力士”号船长要上岸去拜访驻跸津门的北洋大臣李鸿章,马吉芬费尽口舌说服船长,跟着去了。
马吉芬在家信中描述了他见到李鸿章时的情形:
……我们进了总督府,经过许多曲折的走廊,在屋里见到了李大人。我们坐下后,一边喝茶和吸烟,一边通过翻译交谈。他转头来问我:“你为什么到中国来?”我回答:“到中国的部队服役作战。”“你的希望是什么?”“我希望您给我一个职务。”“我没有什么位子可以给你。”“我想您会有的——我经过大半个美国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谋求一个职务。”“你准备要什么工作?”“我希望指挥新买来的鱼雷艇加入长江的防卫舰队。”
李鸿章侧过身来,开始仔细打量这个直率大胆的年轻人。中法一战,法军总兵力最多时才2万余人,但武器装备先进,特别在水面舰船上占尽优势;虽然清军参战兵力达十余万人,但以陆军为主,冷兵器仍占相当比重,遂有福建水师马江惨败、朝野上下震惊的结局。鉴于海战失败的教训,此时,李鸿章已开始筹划成立海军衙门,建立西式舰队等事宜,开办不久的北洋水师学堂正急需懂得船舶驾驶和枪炮技术的教习。这个美国海军学院的毕业生,也许是个有用的人才。李鸿章想了一会儿,最后表示,如果马吉芬能通过军械局水师学堂的多学科评估考试,那么就雇佣他。
马吉芬接着在家信里叙述道:
考试最初定在第二天,后来又推迟了一天。这天我被叫去,坐在一群戴着花翎圆帽的人面前,接受了一次紧张的考试。我是勉强通过了。考题内容涉及船舶驾驶,枪炮使用,导航,航海天文学,代数,几何学,球面三角学,二次曲线,其他不同的曲线以及积分运算。每个专题的五道题我大概能回答三道,但第一组的五题我全答对了。因为每组题的时间大概只够我回答三道题。最后,一个考官说我不需要把题做完了,他对我已经很满意。我干得不错,明天他会把情况报告总督。他又看了我的第一份答卷——船舶驾驶,说我这部分成绩最好。
马吉芬很快得到了好消息,三天后,天津水师学堂的总办吴赞成召见了他。从总办装饰着黑檀木家具的房间里出来时,马吉芬已成了中国最有名的海军学校唯一的外国教员,负责教授船舶驾驶和枪炮使用科目。他的同事包括严复、萨镇冰这样有影响的人物,而后来成为民国总统的黎元洪刚刚毕业赴广东水师“广甲”舰任二管轮,在校学生中还有谢葆璋、张伯苓、刘传绶、伍光鉴等这些日后广为人知的名字。首订合同期为三年,月薪为一百两银子。马吉芬十分满意,他如此年轻,来到中国才一周,又没有担保人,而年薪已相当于一千八百美元,远远超过在美国能够碰到的任何好运气。
面对这样好的待遇还有对今后更高的期望值,怎能不紧紧抓住并且为中国人拼命工作呢?在找到工作最初的一周里,马吉芬不断给家里写信,字里行间洋溢着成功的喜悦和按捺不住的兴奋:
我的房子也安排好了,有一个很长很宽的阳台,有花园,种着杏树,正在开花;房子前半部分是个大厅,面积是18英尺乘15英尺,房顶高13英尺;另一间房间更大,房顶中间有个圆顶天窗可以透下阳光,我可以在这里放一个架子种花。中国人为我的房子配备了床,桌子,椅子,餐具柜,沙发,炉子。还有一个美国式的壁炉,但实际上我并不需要。冬天这里结冰和下雪,但温度计从来没有掉到零度以下。他们还为我配备了两个仆人和一个厨师。
天津水师学堂是李鸿章为培养北方海军人才,于光绪六年(1880年)七月奏请开办的。学堂位于津城十余里外,比邻“洋务运动”兴起时成立的专造枪炮的机器制造局,四周被壕沟和围墙森然环绕。招收的学生年龄在13-17岁之间,均需身家清白、身无废疾、文字清通以及已读过二、三种经,并能作论及小讲半篇;学习年限五年,毕业后或收进水师舰队,或选派至英法德留学。
马吉芬全身心投入了这份工作中,“学习,授课和学说中国话”。他不敢对此掉以轻心。没过多久,来自旧金山的邮船在大沽港口靠岸,按照他的要求,家里寄来的几只箱子装满了“关于枪炮使用,大地测量,船舶驾驶,数学,天文学,代数,几何学,球面三角学,二次曲线,积分学,机械学以及所有其他书脊上写着‘海军研究所出版’的书”。
“我是这里唯一一个既要教船舶驾驶,又要教枪炮使用的教员,所以理论和实践什么都要懂。”马吉芬在课堂上向学生们表白道。
在课堂上,马吉芬将美国海军学院的经验带给中国的水师学堂,令学生们耳目一新。学堂分驾驶、管轮两科,课程分堂课、船课两种。堂课四年,学习英文、地舆、算术、几何、测量、天象、化学、格致、驾驶诸法等基础知识;船课一年,学习内容有大炮、洋枪、刀剑、操法、药弹、用帆、上桅接线等船上诸艺。马吉芬尤其擅长船舶驾驶,枪炮使用和蒸汽轮机维护等有关操作技能的课程,他还负责讲授领航和航海天文学的课程,以及训练学员如何构筑炮兵防卫工事,因此渐渐成为受欢迎的教师,并深受校方器重。
随着光绪十四年(1888年)中国正式建成北洋舰队,作为北方海军的主要人才培养基地,天津水师学堂不断扩大招员,加快为舰艇输送技术骨干,马吉芬的聘期也一再被延续。这期间,他在给家人和朋友的许多信件中,都透露出希望有朝一日能回到美国海军服务的愿望。当时的威尔逊总统在远东实行中立主义政策,海军方面提交的关于重新召集被遣散海军学员的议案一直未得到国会批准,马吉芬只有继续寄身异乡,教他的中国学生。他在给朋友的信中调侃说,作为回报,自己获得了“更多的鹰洋,更大的房子,和军服上更耀眼的彩色纽纹”。
在为北洋水师效力期间,马吉芬渐渐得到了中国人的信任。他开始被视为“自己人”,被委派办理各种重要事宜,如他曾指挥一支测量队,去完成勘测朝鲜海岸线的任务;还曾作为北洋舰队的代表,带领一组中国官兵前往英国一家造船厂验收订制的军舰;接下来的工作更具有挑战性:李鸿章和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决定接受马吉芬的建议,在威海卫创办一所新型海军学堂,为海军培养更多的专业人才,并委任他为新学堂的负责人。
1889年,威海水师学堂开办于刘公岛,只设驾驶科目,首届招收学生30人。在这里,一连四年,他继续讲授船舶驾驶和枪炮使用的课程,指挥过水师学堂的练习舰,训练过新订购回来的巡洋舰,由此成了北洋水师里资格最老的教师。
1894年的马吉芬已经34岁,在中国度过了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转眼间近十年过去了,他尚未结婚,形影单调,以工作为乐趣。留下来的几张老照片上,背景都是中国的字画,他梳着分头,留着胡子,怀里抱着一只长毛狗,一幅清心寡欲的模样。这一年7月,由于中日之间随时可能爆发战争,北洋海军进入紧急备战,马吉芬收回了回国休假的申请。他被任命为北洋舰队“镇远”号战列舰的帮带(副舰长),护送中国运兵船前往朝鲜参战,参加此次作战的许多官兵都是他的学生。
黄海大战中,北洋舰队与日本联合舰队展开激烈炮战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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