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血战
当几年后,马吉芬试图在文章里回顾甲午海战的全过程时,许多情景都记不清了,但炮战开始的那一刻却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那一刻是他作为一个战士生涯的开端,也意味着他梦幻和理想的结束。
是的,黄海血战是从北洋舰队旗舰“定远”号上传来的一声巨响开始的。马吉芬对此有十分精确的记述:
……突然一声轰鸣,从“定远”右舷炮塔,冒出滚滚白烟,炮弹飞向日舰“吉野”,在其舷侧附近溅起高高水柱。接着,“镇远”也仿照旗舰打出第二发,其他各舰的主要炮台都相继发炮。当时正值中午十二时二十分,敌我相距五千二百米。但日本舰队大约五分钟之后,方始应战。其后隆隆炮声几乎不断,敌我炮弹最初皆落在对方舷侧,消失于白浪之中。
战斗开始后的最初几分钟里,马吉芬仍然站在前甲板上镇静地拍照片;在炮火声中,还能隐约听到音乐盒里传出的悠扬的华尔兹圆舞曲。突然间,一阵由炮弹划过产生气流从他头顶呼啸而过,接下来,两股劲风几乎掠过他端着照相机的双手;几个水兵赶紧把他拉进了指挥塔,刚刚躲进去,日本人的炮弹便像冰雹般落在了他们曾经停留的地方。就在此时,“镇远”舰的十二英寸炮一弹命中日本游击队“浪速”号,北洋水兵们立刻欢呼起来。但不久,“镇远”舰遭到3艘日本战舰围攻,前甲板被一发重型炮弹击中,装甲司令塔内的林泰曾被震得昏迷过去,马吉芬也被船身的剧烈晃动摇得头晕眼花,但他仍留在甲板上鼓舞士气,并接替林管带指挥全舰继续作战。
海战不似陆地搏杀,可移动自如并随时调整战略;连续不断的战斗中,情况瞬息万变,每一秒钟都充满着利害。“镇远”舰桥虽然高出水面三十余英尺,但也被落于舷侧的敌弹掀起的浪花所浸入。注入舰内的海水猛如冰雹,扑面刺手,甲板上的炮手大都满身是水,疼痛难忍;马吉芬可以不时进入指挥塔内躲避,但无数敌弹打在指挥塔厚达十英寸的装甲板外侧,即使以棉絮塞耳,仍然觉得震耳欲聋,苦不堪言。
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交战开始时,他正站在旗舰“定远”号处于炮台上方的木质舰首桥上,结果10英寸炮匆忙开炮后,他被气浪抛入空中,右腿和右脚被弹片击伤,脸也受到火药灼伤。战斗开始不久,北洋舰队旗舰“定远”的望台就被日舰所发射的第一批排炮击毁,正在望台上督战的提督丁汝昌“右边头面以及颈项皆被烧伤”,只好移至下舱,坐在地上鼓舞士气;接着,日炮又打落帅旗,摧毁信号索具,北洋舰队失去指挥和联络,只能“乱战”。“镇远”舰上,管带林泰曾的表现也令马吉芬大失所望,后来他曾在一篇文章里披露说:“林泰曾身为管带,但在鸭绿江的海战中却不露面。他甚至连战斗准备都受不了,一想到战斗就恐怖得要命”,并对其具体行为作了贬损性的描述:
……每次打炮间隙,我总是听到从甲板下的指挥台里传出一种奇怪的咕嘟声。战斗进行了一会儿,我下到指挥台去,被林管带绊了个跟头。他正趴在那儿嘴里念念有词,祈求菩萨保佑。他属于满清贵族阶层,那确实是一帮腐败无能的懦夫。
下午二时许,北洋舰队舰龄已达13年的破旧巡航舰“超勇”、“扬威”二舰因中弹起火先后沉没和搁浅;一小时后,其战舰又减少2艘:“济远”舰在管带方伯谦指令下中途退出战斗,向旅顺方向逃跑;与“济远”编为一队的“广甲”舰管带吴敬荣在敌舰追击下夺路而逃,慌乱中于大连湾外触礁。至此,战场上只剩下定远、镇远、经远、来远、致远、靖远六舰,勉力与占据上风的日本舰队周旋。此时,北洋舰队阵形已乱,日本各舰则始终保持单行纵阵,一边以密集炮火夹击“济远”等舰,一边分出力量,举五舰全部包围北洋舰队的两只铁甲舰,并采取“一侧射击”打法,以船舷一侧轻重速射炮同时瞄准北洋旗舰“定远”,一时间,炮弹齐发,密如雨注,“定远”舰甲板上烈火四起,浓烟滚滚。
马吉芬见旗舰受损,便下令“镇远”舰急速靠近日本舰只,以牵制敌人一部分火力。结果,日本舰队上速射火炮的弹雨很快向“镇远”舰倾泻而来。为摆脱困境,马吉芬心生一计,让“镇远”舰在海面上不规则行进,造成轮机被毁、舰只无法控制的假象。果然,在日本游击队旗舰“吉野”号甲板上观察战事的海军中将伊东佑亨见此情形,立刻打了一个“全速前进”的手势。“吉野”号随即开足马力冲过来,重型火炮一路发射,一副要把对手彻底击沉的架势。这时,马吉芬已命令舰上炮手准备好四门克虏伯主炮,待敌舰靠近时,他立即发出了蜂音信号。瞬时,“吉野”号浓烟四起,失去了作战能力,在另外两艘战舰的掩护下匆匆撤离战场。
“镇远”舰这一着得手,给了北洋舰队一个喘息的机会。此时,双方舰队都在疲劳作战,寻找对方破绽。就在此时,“镇远”舰又捕捉到一个向敌舰发起攻击的战机。马吉芬记述道:
日本本队围击我舰时,敌我距离变化不定,远者二千八百米,近者一千米,有时射程更近。三时许,“松岛”距“镇远”约一千七百米。“镇远”的十二英寸巨炮乘机打出装填九十磅火药、五口径大的钢铁榴弹,正好命中目标。爆炸后白烟滚滚,笼罩敌舰。我炮手莫不手舞足蹈,皆大欢喜。
这一打击给敌人以可怕的重创,横扫甲板,使其“加农”大炮报废,炮长被远远地抛进海中,作为遗物只剩一顶帽子和一台望远镜。堆积在甲板上的火药也受榴弹的余威而爆炸,结果击毙敌人官兵四十九人,负伤五十余人。
马吉芬对于海战的回忆中,对北洋官兵“不屈不挠,坚持奋战”的英勇精神颇多褒扬,其中“致远”号管带邓世昌率领部下殊死战斗,最后与敌舰同归于尽的壮举进行了详尽描述。当时,经过长时间与敌交战,“致远”号已中弹累累,并用尽炮弹。这时,恰与日舰吉野相遇。邓世昌决意与之冲撞,同归于尽。以下是马吉芬亲眼目睹的一幕:
正当此时,“致远”拟向二舰冲锋……未料中了十英寸或十三英寸的重炮榴弹,不久,开始向一侧急速倾斜。骁勇闻名的舰长邓世昌见已到了最后关头,遂决心与敌舰同归于尽以不惜一死,乃直向一大敌舰疾驶准备冲撞。但敌舰重炮、机炮弹如雨注,加以舰体倾斜愈甚,终于未达攻击目标即颠覆。
舰首开始下沉,螺旋桨直立于半空旋转而沉没,船员大半葬身海底。机关长巴维斯是一位善良平和的军医,他也成了紧闭在机关室内而沉没者之一。舰内幸存者只有七名海军士兵,他们依靠舰桥上的救生圈,被海潮冲向海岸,被一只帆船救出。他们所说,各不相同,难以置信。但唯有一点说法一致,据说,邓舰长平时饲养一头大狗,性极凶猛,常常不听主人之命。致远沉没后,不会游泳的邓舰长抓住一块船桨木板,借以逃生。不幸狂犬游来,将其攀倒,手与桨脱离,惨遭溺死。狂犬亦为主人而殉死。
下午近5点时分,落日渐渐低垂,金光四射,把黄海映得通红透亮,海面上正在鏖战的舰队仿佛燃烧起来。忽然,马吉芬看见日本游击队旗舰“松岛”号桅顶悬起了信号旗,召令全队返航;与此同时,其本队也向东南方向退去。“定远”和“镇远”跟踪尾随,至相距二三里处,日本本队忽又退回,再次将北洋舰队二铁舰包围,进行猛烈射击。此时,“镇远”首尾六英寸炮的一百四十八发炮弹已经打光,榴弹亦告罄,剩下的只有十二英寸炮用的穿甲弹二十五发,不得不缓慢发射。
当马吉芬得到“镇远”号前桅着火的消息时,就赶紧组织水手们去灭火。由于右舷121/2英寸重型火炮的弹道要通过灭火必经之路的上空,因此马吉芬派了一名水手去告诉炮兵们暂停发炮,等灭火队通过后再继续战斗。然而,这名水手在到达炮塔之前就中弹身亡了。此时,马吉芬亲自带着灭火队到达起火的前桅开始喷雾灭火时,突然,他“看到眼前一道炫目的白光闪过,同时感到自己被强烈地推向甲板”。重型火炮开火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马吉芬苏醒过来。在他倒下去的甲板上方,有一条被炮弹损坏的水管正在喷出凉水,浇醒了他。他抬起头来,却看到“仅仅在离他10步的距离,一个巨大的121/2英尺重炮的炮口正直对着自己。”重炮已经瞄准目标,但炮兵并没有看到马吉芬躺在炮口前方。而平常训练时,马吉芬总是告诫炮兵们要在快速瞄准目标后立刻开火。马吉芬在事后的回忆中写道:“我当时感到一种无助,我耸了耸肩,用自己的左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过了一瞬,我想到应该试一下,我努力滚到船边,让自己掉到下面一层的甲板上。在这一瞬间,我看到了炮弹从我的头顶呼啸而过。”
由于受到剧烈的震荡和散弹的擦伤,马吉芬身上多处受伤,当他被转移到船舱里的时候,已经处于昏迷状态。他的衣服已经被大火撕成了碎片,双目几乎失明,右侧身体严重烧伤。当他再次苏醒过来,仍然坚持走出船舱去鼓励他的士兵们,但他已经不能用手势来发布指令了,因为他要用个手指撑开自己已经被烧伤的双眼。这是他最后看到的情景:
夕阳西下时分,“定远”率领受到剧创的“镇远”以及仍在一心救火的“来远”,还有“靖远”、“平远”和“广丙”五舰,返航旅顺。时暮色苍茫,透过月色朦胧的海面,尚能遥遥望见“超勇”燃烧的火焰。日本本队五舰直至夜暗,仍在我左舷侧行驶,但终于没有再行交战。
返航途中,马吉芬蜷缩在船舱一角,为伤痛所折磨,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他的左半边脸草草地缠了一圈儿绷带,蓝色海军制服的肩头被烧了几个洞,白色的裤子撕得稀烂,浑身散发着浓重的烟火和焦臭味儿。这挥之不去的气味不仅让他喘不过气来,仿佛也在不停地向他提醒这场战斗失败的结局。
失败,这两个可怕的字眼紧紧缠住了他,使他感到窒息,更感到茫然无助。在被疼痛刺醒的一个间隙里,马吉芬屈辱难当,捂着脸,哭了。后来他这样写道:
我屡屡听到这样的疑问:日本人胜利的理由是什么?我的答复如下:日本军舰比较优良,舰数多,武器弹药质量精良而且供应充足,加之将校士兵训练有素。尽管在炮术上清军胜过日军——因为除六磅以下的轻炮外,日军的命中率约为百分之十二,而清军为百分之二十以上——但在战斗中,清军的速射炮只有“广丙”的五十磅炮三门,而敌舰却独占弹注如雨之利。而且“济远”和“广甲”几乎一弹未发便逃走。加之“超勇”、“扬威”二舰早就起火沉没,由此观之,实际上敌以十二艘对我八艘,众寡悬殊实不可同日而语。
但无论如何,黄海之战的结局是日本人胜了,中国人败了。马吉芬或许还没有意识到,仅有这个结论是远远不够的,作为参战者和北洋舰队铁甲舰“镇远”号的顾问,他还必须面对更多残酷的事实,接受一连串中国固有的文化和价值观的无情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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