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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人旧事》

    打碎的梦

    1894年9月18日夜,拖着一身弹痕的“镇远”舰沉重地喘着气,缓缓驶进威海卫军港。汽笛呜呜地响了一阵,开始像是尖利的哭泣,继而喑哑低沉,最后又化作一串串软弱无力的颤声。马吉芬被惊醒了,感觉像是谁在他耳边怪叫了一嗓子,并不停地喘着粗气。他吃力地睁开露在外面的右眼,看见铁甲舰前桅横杆上高悬的八千支烛光照度的汽灯还亮着,才意识到舰还在,自己还活着。

    海战结束后,马吉芬身穿残破的北洋水师军服拍摄的照片。他在战斗中多次受伤,包括严重的撞击,烧伤和弹片击伤,视力受到不可挽回的重创。仰头上望,“镇远”舰上的信号索已不见踪影,它们早在战斗一开始时被打掉或烧毁。只有一片弹痕累累的小旗,在前桅横梁的右端无力地飘动。海战中,“镇远”号已直接被命中124发炮弹,上层建筑几乎全被夷平。

    此时的马吉芬身体多处负伤,其中严重的烧伤几乎夺去了他的视力,他摇摇晃晃挣扎着站起来时,感觉目光蒙目龙,什么都不清楚。喝了几大口威士忌酒,待医官帮助他简单清理了创伤,他似乎感到又恢复了一些精力,于是坚持要和管带林泰曾一起去检查舰内各舱情况。

    “镇远”号前甲板上尸体累累,骨肉横飞,真是惨不忍睹。这些水手都是在海战接近尾声,铁甲舰弹药耗尽而遭敌舰围攻时,中弹身亡的。几个看起来惊魂未定的水手一边大声号哭着,一边收拾着尸体的碎片。

    舰首已被击毁的六英寸克虏伯炮前,几个炮手也在喧哗。不过,他们是在庆幸自己由于意外的好运,捡了一条命。激战中,该炮打完二十四发,正在拉开炮尾装填新弹时,尾栓却滑出脱落,大炮已不能使用。炮手们应命去补充十二英寸巨炮的缺员。当他们刚离开炮位,一发榴弹就在克虏伯炮下爆炸,炮盾轰然倒塌,弹片四处飞散。如果他们稍稍踌躇,肯定无一活命。

    他们接着准备攀上前桅楼查看,那里驻守着一名担当指挥和测量的军官及五名炮手,负责操纵两门“霍其克斯”炮。向上呼喊,未闻回答,登上炮位一看才知道,桅楼一侧已被一枚榴弹打穿,敌弹反跳后原地爆炸,六人全部身亡。

    右舷十二英寸炮炮位上,一具无头尸体令人惊心动魄。战死者是一名炮长,当时他手执牵索正在向敌舰瞄准,却被迎面打来的炮弹击中头颅,粉碎的头骨溅落到了炮身上。后面的一个炮手立即伸手将其扶住,将无头躯体移交给其他伙伴,自己取而代之,一手紧握牵索,一手矫正标尺,继续发炮射击。

    一行人转到露天炮塔炮上,马吉芬一眼看见了炮术长未成年的弟弟。这次战斗中,在露天炮塔上操纵巨炮的人员死伤达三分之二,只有他一人稍受轻伤,真是万幸。这位小兄弟被其兄安排在炮塔后作帮工,虽然年幼,但在战斗中毫无惧色,炮术长受伤后,还是靠幼弟搀扶一起走下甲板,并缠好绷带。不久,两个人又返回炮塔,直到战斗结束,一直坚守岗位。

    后甲板角落处,一群神色疲惫、被烟火燎得焦头烂额的水手横七竖八地躺在一堆灭火胶皮管上,有的在不住地呻吟,有的已经沉沉入睡。当“镇远”舰的前甲板燃起致命大火时,马吉芬召集水手跟他一起救火。当时起火点正处于敌舰炮弹集中的地方,尽管如此,水手们还是欣然从命,在二百度高温的包围之中竭力救火,有人被烧成重伤,有人则双目俱盲。由于舰内只有一名军医,只好一直等待军舰开到旅顺救治,此时他们的痛苦可想而知。

    对全舰的巡视看样子到夜半才能结束,但马吉芬实在坚持不了了,尽管他不住地撕扯着右眼眼皮,想使自己清醒一点,走到指挥塔附近的一根钢桅下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倒在一堆散发着机油味儿的帆布上,再次昏迷过去。直到凌晨姗姗来临,东方露出鱼肚白,他才和其他伤员一道被转移到旅顺港岸上。

    迷迷糊糊之中,躺在担架上的马吉芬看见甲板上,“镇远”的大副正带着几个水手跑来跑去,在舰上各炮的炮口周围都缠上了一截红布条儿。他忙拉住一个水手询问其故,对方告诉他这是北洋海军的老规矩,用以祭奠死者,并图个吉利。马吉芬咕哝了一句,大概是表示对此不可理喻什么的,又睡去了。

    在薄雾里只显出黑黝黝轮廓的大炮,晨风中缓缓飘舞的红布条儿,不可思议的中国式仪式和装饰,这些成了马吉芬对“镇远”舰的最后一个记忆。

    恰在此时,一个名叫莫娜卡西的美国护士来到了旅顺港,带来一些西方的医疗设备。在她开设的医院里,马吉芬得到了比中国士兵更好的治疗。经过几个星期的恢复,他身上的烧伤已渐渐痊愈,只是眼伤未见好转。马吉芬在医院里得知,因在黄海海战中作战负伤有功,李鸿章请朝廷允准马吉芬为水师游击,并赏戴花翎,给予三等第一宝星勋章。

    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坏消息:因日军从海陆两个方向逼进旅顺,十月十六日晚,北洋舰队已拔锚撤往威海;舰队在次日凌晨进入威海港时,“镇远”舰底不慎被礁石擦伤,虽采取紧急补救措施,但已不堪出海任战。林泰曾以战局方棘时损伤巨舰,责任巨大,极为忧愤,遂于十九日卯刻服毒,辰刻即身亡,时年44岁。

    在旅顺陷落前夜,马吉芬离开医院,欲前往威海,向正在那里布防的丁汝昌报到归队。他本来计划在1895年新年过后启程,但尚未上路,丁汝昌已于正月十八日自尽的消息,再次让马吉芬感到震惊。日军进攻旅顺时,丁汝昌已被朝廷革去尚书衔,摘去顶戴;退至威海不久,又接到日本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佑亨递送的劝降书,处境虽十分艰难,仍力图振作,一边筹备水陆战守,一边等待救援。直至正月十七日,获悉陆路援军彻底无望,北洋舰队已被朝廷抛弃,才于当晚服鸦片自杀。

    接着,一连串坏消息接二连三传来:就在丁汝昌自杀前一夜,“镇远”舰的姊妹舰“定远”舰管带刘步蟾在刘公岛陷落迫在眉睫之际,唯恐“定远”舰落入敌手,下令将其炸散。随后,刘步蟾实践“苟丧舰,必自裁”的誓言,追随爱舰,自杀殉国。

    丁汝昌和刘步蟾先后自杀,日军即占威海。北洋水师威海营务处提调牛昶昞等清军将领,推举已升任护理左翼总兵兼署“镇远”舰管带的杨用霖出面与日军接洽投降,杨用霖不从,回舱后口吟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用手枪从口内自击殉职。朝廷嘉其忠烈,予优恤赏银治丧,增提督衔,给骑都尉兼一云骑尉世职。

    2月17日,日军攻入威海卫,“镇远”与其他残存舰艇共十艘同时被俘获。失去了座舰的马吉芬,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镇远”舰后来入籍日本舰队,成为日本海军拥有的第一艘铁甲战列舰,曾在日俄战争中效力;服役15年后除籍,作为武器试射靶舰使用。1912年,“镇远”被出售拆解,所遗船锚、锚炼、炮弹等陈列于东京上野公园,直到1945年抗战胜利后为中国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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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8-02-09  来源: 怡康糖尿病健康网  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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