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大战后,北洋舰队的残余舰艇隐蔽在威海港内,港湾口用栅网和沉船封锁。1895年2月初,日军终于突破了港口防御,并与中国海军交战,北洋舰队再遭沉重打击。图为威海战后被俘的“镇远”舰。
马吉芬被一个个噩耗震惊了。一个林泰曾,注释了中国人“责任重于泰山”的古训;一个丁汝昌,表明了中国朝廷命官的荣辱观;一个刘步蟾,践行着以身报国的理念;一个杨用霖,显示着宁死不屈的骄傲,每个人的结局看起来是那么不可思议,而他们的命运集合在一起,却又显得合情合理。直到这一刻马吉芬才明白,几个月前黄海海战的悲惨结局对于北洋海军来说意味着什么,参战者来说又意味着什么。败局暗示着比它本身更糟糕的结果,而失败的责任必须由参与者亲自承担。这是东方哲学的残酷逻辑,这也是中国的传统和文化演绎得出的微妙结论。
历史狠狠挥下去的这一刀,就这样砍断了北洋舰队的筋骨么?曾经威震东洋的大清舰队,就这样成为明日黄花了么?几代中国人的海军强国梦,就这样被打破了么?马吉芬这样问自己,也问别人。他知道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但至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心已经伤痕累累,十几年前驱使自己来到中国的那个海军梦,已被彻底击碎了。
就在马吉芬对黄海海战的结局百思不得其解时,他从“镇远”舰的一个老部下那里得到了关于自己的坏消息——朝廷认为马吉芬这个外国顾问也必须承担海战失利的责任,已打算把他列入甲午战争失败的替罪羊名单。没过几天,他在天津遇到几个正在与日本人进行战争赔偿谈判的朝廷大员,他们暗示马吉芬,他应该仿照先例,选择自杀来保住自己的尊严。马吉芬当即拒绝了这个建议。
编入日本舰队的“镇远”舰。接下来的问题是怎样尽快离开中国。费了很多周折,直到这年春暖花开,马吉芬在一个朋友的安排下,才搭上一艘美国货船,被偷运回国。货船从天津港起航,依次经过了旅顺港,威海卫——整整10年前,天津水师学堂是他中国之旅的第一站,他从这里开始参与了中国海军的初建,为北洋舰队培养了一批批军官和技术骨干,最后自己也成为中国最大的一艘铁甲舰的一名指挥官;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自己竟会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与中国告别,往日的理想呀梦幻呀尚不待言,一个以合法协议形式被雇用的外国顾问,因为败战而不得不亡命出逃,这让马吉芬如何能想得明白呢?在货轮下舱盥洗室一面破镜子前,马吉芬看见自己缠着肮脏绷带的可怕面孔,不禁潸然泪下。
1895年5月的一天,浪子马吉芬回到了华盛顿,20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开始了自己的海军生涯。华盛顿纪念碑高耸入云,国会山的伟人雕像依然栩栩如生,只是这个当年的海军学院毕业生已经丢失了他的梦;当地一个报道马吉芬回国消息的记者写道:“他被吝惜金钱的祖国剥夺了他所渴望的服役机会,只好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和他的生命奉献给了另一面国旗下的人民。”是的,十多年过去,这个已进入中年的游子已经感到深深的疲惫,美国,你将拿什么来医治一个游子身心的创伤呢?
初夏,马吉芬回到了故乡——匹兹堡附近的小华盛顿镇,镇子里的人都把他看作是一个凯旋的英雄,这使他甚感宽慰。尽管每一天,身上旧伤都让他疼痛不已,但他还是努力振作起来,想忘却伤痛并甩掉过去生活中的阴影,于是接受一些杂志的约稿,开始给它们撰写文章,讲述自己在天津和威海的中国海军学堂执教的故事,同时也片片段段地追忆他所经历的那场海战。在这期间,为了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他甚至还在康涅狄格州首府哈特福德找了一份工作,是在一家自行车工厂做推销经理。
然而,1896年1月,马吉芬的病情开始迅速恶化,持续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去寻求进一步的治疗。当地的医生检查发现,马吉芬的伤势要比他自己想象的严重得多:病人的眼睛不仅在战争中烧伤,视力严重下降,耳膜在剧烈的震动中也被撕裂。而且,他的身体两侧和臀部里还残留着很多弹片。同年秋天,马吉芬不得已辞掉了工作,搬到了纽约市33号街的一所寄宿公寓,寻找能为自己治病的医学专家。起初,他打算在这里继续撰写一些文章,但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足以支持这个想法。据这座公寓的女房东回忆,这时的马吉芬看起来精神恍惚,整日烦躁不安,由于身体里残留弹片所带来的疼痛,他经常向人抱怨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细菌;有一次,他还划破自己的胳膊,并声称这样能使疼痛随着血液一起离开自己的身体。直到年底圣诞节来临的前一天,马吉芬站在楼道里大声叫嚷,表示他不堪忍受圣诞树闪烁的灯火,不能听到刺耳的音乐时,人们才明白,他的精神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新年过后,家人和朋友一起把他送进了罗伯特医生的私人诊所里。在这里,马吉芬将走完他36岁生命中的最后一段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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